• 你要如何確定他現在沒有「意識」?《困在大腦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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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類型的刺激,諸如人臉、言語或疼痛等,皆可以讓大腦自動產生反應;這表示,大腦在接收這類訊息的時候不一定是呈現在有意識的狀態。舉例來說,在一個嘈雜的派對上,我們可能完全不會注意到自己右側的人在談些什麼,直到我們突然在他們的對話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這段對話才會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作者/ 安卓恩‧歐文

     

    在腦神經科學的世界裡,沒有一個問題可以輕易找到答案。「意識」(consciousness)通常以兩種形式表現,一為生理上的清醒(wakefulness),一為神智上的清醒(awareness)。

     

    全身麻醉時,你的意識會進入一種類似睡覺的狀態,失去了生理上的清醒。同時,你也會完全不曉得自己身處何方、扮演什麼角色和遭逢怎麼樣的處境,失去了神智上的清醒。

     

    若以理解和評估的角度來看,生理上的清醒是相對比較容易讓人明白和監測的意識形態,因為只要你的眼睛有睜開,就表示你生理的狀態是清醒的。不過,神智上的清醒可就沒有這麼容易理解和評估了。

     

    面對虛無的神智你該拿什麼做為評估的指標?凱特這樣遊走在「意識灰色地帶」的人就是最好的實例。就生理層面來看,她是清醒的,這一點無庸置疑,因為她的眼睛會大大的睜開。但,她的神智是清醒的嗎?

     

    由於凱特對周遭的光線和聲音都沒有反應,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吸引她的注意力,所以臨床上的診斷才會將她歸類為喪失意識的植物人。凱特彷彿被抹去的意識狀態跟阿茲海默症的患者有一點相似,因為阿茲海默症到了末期會讓患者不再有任何感覺和認知,只是凱特的狀況看起來似乎比阿茲海默症患者還要糟糕。

     

    植物人

    (圖片來源:pixabay)

     

    儘管阿茲海默症患者在極末期有可能會變成植物人,但至少在此之前,他們仍會對外界保有某種程度的知覺,之後這份知覺才會隨著病情的加重逐漸消散、崩毀。看著對外在環境絲毫沒有反應的凱特,讓我們不得不推論凱特對外界的感知能力徹徹底底地被切斷了,再也無法感受到任何事物。

     

    所幸,在我們對凱特進行了這一個不太完美的小實驗後,我們從實驗結果發現了一項從她大腦傳達出的重要信息,即:當凱特看到親友的照片時,她大腦產生的反應十分活絡,簡直就跟意識清醒的健康人沒有兩樣。根據凱特大腦反應的狀況,我們該做何解讀?

     

    我們能就此斷言她在做這套實驗的時候,也擁有跟常人一樣的意識嗎?凱特在看到這些熟人照片的瞬間,是否也會跟我們一樣,腦海裡不自覺湧現對他們的記憶和情感呢?

     

    阿茲海默症

    (圖片來源:istock)

     

    當她在看親友照片時,是不是「知道」自己正躺在正子放射斷層造影掃描儀裡呢?又或者,她大腦出現的這些反應,會不會只是一種自動反射,彷彿「自動導航」一樣,自動對這些相片做出反應,其實躺在掃描儀裡的她對一切根本毫無所悉,呈現「身在,心不在」的狀態?

     

    許多類型的刺激,諸如人臉、言語或疼痛等,皆可以讓大腦自動產生反應;這表示,大腦在接收這類訊息的時候不一定是呈現在有意識的狀態。舉例來說,在一個嘈雜的派對上,我們可能完全不會注意到自己右側的人在談些什麼,直到我們突然在他們的對話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這段對話才會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由此可知,我們可以從一片嘈雜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這件事,意味著我們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大腦還是會自動監測周遭的對話內容,以防錯失什麼重要訊息,例如提及我們姓名,可能與我們有關的對話內容。

     

    值得注意的是,就算我們因為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開始注意到旁人的對話內容,但並不代表我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就能記下那段提及我們姓名的對話內容。大腦在處理記憶和感知的途徑完全不同,所以聽到一段對話,不等於你就會記得它。

     

    為什麼某段對話會特別吸引你的注意力?又是什麼原因讓你能從眾多訊息中捕捉到這個信息?這都是因為你的大腦時時刻刻都在自動搜羅周遭的訊息,並從中過濾出重要的資訊給你;這個過程中,大腦根本不打算記得所有的對話訊息。

     

    記憶

    (圖片來源:pixabay)

     

    大腦在處理臉部訊息時也是一樣。走在人潮擁擠的街道上,就算當下我們正在想別的事,可是往往人群中出現熟悉的面孔,我們還是會馬上發現。沒錯,我們會從茫茫人海中注意到他們,或者以心理學的說法來說,我們會把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上。

     

    換而言之,在我們的大腦決定要注意哪些人臉,又要忽略哪些人臉之前,必然已經先蒐羅過周遭的人臉影像,只是這件事是在我們不自覺的情況下進行。一旦大腦發現了人群之中出現了我們熟識的面孔,便會無條件地要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上。

     

    我們完全無法控制這個過程,因為我們不可能「認不得」熟人的臉,就像我們不可能在派對上「忽略」自己的名字一樣。

     

    不過,這個現象最終呈現的結果與我們身處的地點和正在做的事情息息相關。當我們身處在充斥著陌生人的人潮中,熟人的面孔自然會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而,如果我們是置身在一個到處都是熟人的派對裡,那麼吸引我們注意力的,反而會是人群中突然出現的陌生臉孔。

     

    簡單來說,這樣的現象和我們所處的環境背景和預期心理有關;這一點很可能也為我們在演化上創造了生存優勢—因為我們可以在眼前的一片阻礙中,梭巡到突破的出口。

     

    在人潮擁擠的街頭,我們不會料想到自己會見到認識的人,所以當我們在一群陌生人中看到了朋友,這個超乎我們預期的事就會刺激我們大腦的活動,然後我們就會依照自己的習慣做出相對應的反應。

     

    神經反應

    (圖片來源:pixta)

     

    如果你覺得遇到朋友是一件好事,你就會感到滿心歡喜,和他聊聊近況、相約出遊,甚至是進一步與他展開一段戀情、共同生活。

     

    相反的,在滿是熟人的派對上,陌生人的臉孔肯定最引人注目。因為我們預期在那裡只會見到朋友,完全沒有料想到會有生面孔出現。我們對自己朋友的背景瞭若指掌,但是卻不清楚那位陌生人的底細,而我們受到刺激的大腦同樣會依我們自己的習慣,對這張超乎預期的生面孔做出相對應的反應。

     

    就人類演化的優勢來說,在任何情況下,能夠從大量的外來資訊中發現到不同或出乎意料的信息,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就算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的大腦也常常自主性的在執行這項任務。

     

    人類大腦的運作就是如此精巧,很多事情它都會自動自發的為我們完成,由不得我們選擇。像是我們無法對他人的話語充耳不聞,無法忘記每天上班通勤的路線,無法不去喜歡某一種曲風或是藝術等等;儘管面對這一切,很多時候我們可以在「口頭上」表達自己喜歡或甚至是討厭什麼,但是這些言語卻不能改變我們大腦在潛意識中對它的反應。

     

    換句話說,儘管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大腦默默地為我們做多少事,但我們對許多面向的想法和感受,其實正是來自大腦發射出的訊號。基於這個理由,就算我們看到了植物人的大腦對某些事物出現了「正常的」神經反應,也不可斷言這些被宣判為植物人的患者「有意識」。

     

    意識

    (圖片來源:pixta)

     

    當然,我們也不能說他們「沒有意識」,因為他們大腦產生的這些反應就跟有意識的正常人無異。總之,即便凱特的正子放射斷層造影結果令我們大感振奮,但實際上,我們還是不能確定她是否有意識。

     

    不過,我們對這個議題的探討並未因此中斷。後來,我們把對凱特做的實驗結果投稿到世界最悠久(創刊於一八二三年)的知名醫學期刊《柳葉刀》(Lancet),當這篇特別的研究成果登載在上面時,引起了媒體不小的關注。

     

    我和我的同事大衛.曼能還因此上了BBC的晨間電視節目。節目中,我緊張地坐在攝影棚裡,一手上拿著一顆仿真的塑膠人腦模型,一手對著這顆大腦模型比畫,對著鏡頭解釋梭狀回的功能。

     

    我記得,在我說完後,大衛還在一旁替我補充說明了這段話:「想想看,假如一位患者的大腦因為外力或是疾病受損了,導致全身上下完全無法動彈,甚至連眼睛都無法活動,這會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情況;因為單從患者的外觀,我們根本無從得知他究竟是對外界的刺激『沒有反應』,還是『無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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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在大腦裡的人:揭開腦死、昏迷、植物人的意識世界,一位腦神經科學家探索生與死的邊界》作者/ 安卓恩‧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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