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下班時間:夾在育兒與育老之間的照顧者人生
消失的下班時間:夾在育兒與育老之間的照顧者人生
身兼母親與女兒身分,小郭每天在育兒與照顧失智父親之間來回奔波。這段照顧之路,從三年前開始,至今沒有停過。一段40分鐘的公車路程,是她整天裡最奢侈的安靜。
國立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 陳譽翔 碩士生 x 愛長照編輯團隊
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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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半,在非營利組織(NPO)擔任第一線服務人員的小郭(化名),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辦公室。她沒有時間停下來喘息,而是湧入下班尖峰時刻的人潮,跳上公車,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段40分鐘的公車路程,是她整天裡最奢侈的安靜。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倒映在玻璃上,像是一場無聲的慢動作電影。在公車引擎微弱的震動中,她不必接電話,不必回應個案的需求,更還沒開始面對家中的照顧瑣事。

自從父親確診失智後,她的下班生活有了新的路線:先去父親獨居的租屋處,在半小時內確認他今天有沒有吃飯、血壓有沒有正常,然後再轉身,趕回等著她的另一個家,那裡,還有她自己的孩子。
同時身兼母親與女兒身分,小郭每天在兩種照顧身份之間來回奔波。這樣的每一天,從三年前開始,至今沒有停過。
突如其來的失智,打亂所有生活節奏
「那時非常不知所措,因為我是唯一的照顧者,但我還有自己的家庭,真的疲於奔命。」小郭回憶父親剛發病時的那段日子,語氣裡仍帶著當時的慌亂。父親曾因失智走失,一個人走到跌倒受傷,被路人送進急診。
身為NPO的員工,她擁有相對友善的工作環境,但第一線服務的工作性質讓她無法輕易抽身,只要請假一天,那份服務量就會壓到別人身上,「造成他人麻煩」的愧疚感,是她心裡揮之不去的重量。
告訴主管「我爸失智了」,需要很大的勇氣
直到她意識到,這不是短期的事。「感覺就是一個長期抗戰,我不說不行」她說。
開口之後,主管相當能理解,同事也願意多幫忙一些工作。這樣的結果,在台灣的職場並不是理所當然,她很清楚自己是幸運的。即便如此,開口的那一刻,心裡難免仍然擔心著:「說了之後,主管會不會開始重新評估她工作上的合適性」?
這個疑慮,是許多在職照顧者每天獨自承受的隱形重量。他們不確定坦承是否安全,於是選擇沉默,請假只說「有事情」,把照顧的事藏在自己心裡,不讓職場看見。

七天假,還不夠讓人把事情安頓好
訪談中,小郭提到一個台灣職場罕見的福利:她任職的單位提供一年七天的有薪家庭照顧假,優於《勞動基準法》的無薪規定。然而,對於失智症這種長期且多變的照顧歷程,七天所能處理的,不過是眼前最緊急的狀況。
「目前法規規定一年七天,其實完全不夠。」小郭說,在最初發現病況、最為不知所措的那段時間,照顧者真正需要的是一段約一到兩個月的緩衝,用來完整對接長照資源、跑完所有醫療檢查,讓自己的心理也稍微調適過來。她認為:「如果一開始能有這段時間好好安頓,後續的職涯與照顧之路也許能走得更順」。
這讓人想到台灣成熟的育嬰假制度。社會早已形成共識,讓迎接新生命的父母擁有薪資補貼與留停後盾,在人生的重要轉折點站穩腳步。然而,當父母逐漸老去的照顧重任悄悄降臨時,制度的腳步,似乎還沒能跟上這個現實。
那段 40 分鐘的公車路程,小郭每天去程一次、回程一次,日復一日,三年了。
「感覺就是一個長期抗戰」這是她說過的話,說的是自己的經驗,但同時也是台灣數十萬名在職照顧者,與這個社會之間還未走完的距離。他們沒有離職,他們仍然在撐著,用自己的時間與沉默,填補制度還來不及覆蓋的空白。
對小郭來說,最奢侈的願望,不是逃離照顧,而是能在最混亂的時刻,擁有一點點「停下來」的權利。
這份渴望,也讓我們不得不回頭思考:當社會已經準備好迎接每一個新生命的到來、給予育兒者足夠的假期與體諒,我們是否也準備好,去接住那些正陪著父母慢慢老去的人?